http://commentshk.blogspot.com/


Sunday, May 13, 2012

張鳴:踩着三個雞蛋跳舞的老兵——讀傅高義的《鄧小平時代》

 

【明報專訊】早就聽說傅高義(Ezra F. Vogel)先生在為鄧小平寫傳,這樣一位國際漢學界泰斗,寫的又是當今中國最著名的人物,理所當然會為人所關注,想這部著作早點問世,先睹為快的,恐怕不止是學界中人。然而,先生的《鄧小平時代》英文版問世之後,雖然不乏好評,但爭議也不小。如我這樣的土包子,英文版倒未必不能讀,但耗神費力太多,幸好,《鄧小平時代》中文版即將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得友人之惠,我拿到了這部由馮克利先生翻譯的大作。

雖然,《鄧小平時代》是一部學術著作,但卻是一部能讓人一口氣讀完的書。一如既往,傅高義先生的著述,平實,紮實,立論堅實,同時又引人入勝。不可否認,雖然傳主三起三落的經歷頗為傳奇,但鄧本人卻不像毛澤東一樣,具有那麼強烈的戲劇色彩,所以,給鄧寫傳,很少能討好。應該說,傅高義的這部巨著卻平中出奇,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傅高義先生在中文版的序言中,回應批評者批評的時候說,「盡量理解鄧小平為什麼做了他所做的一切,是一個研究鄧小平的學者的職責。」也就是說,他的工作,是努力找出鄧小平行為的邏輯,而非一味地加以道德評判。無疑,從這個意義上說,《鄧小平時代》的作者,已經抓住了他想要抓住的東西。

我注意到,傅高義的書中多次提到,鄧小平反覆強調自己的身分,是一個老兵,一個軍人,甚至開玩笑說,自己是一個丘八。我們知道,丘八在鄧年輕的時代,是個貶義詞,是人們罵大兵的話,當然,有的大兵也會用來自嘲。比如,五四運動的時候,上街攔阻學生的軍警,就會說,「我們是丘八,而你們是丘九,比我們大一輩兒,求求你們回家去吧」。而一個跟鄧小平有過職業關係的軍閥馮玉祥,也自稱自己的詩是丘八詩。

在人們的印象中,鄧小平雖然也有過指揮作戰的經歷,但人們更多地感覺他其實是一個文官。筆挺的戎裝,似乎跟他相當的不搭。以至於說起他那段看起來還挺輝煌的戰爭經歷,人們也往往只把他視為一個「政委」,一個思想動員工作者,而將戰爭的業績,更多地歸結到他的搭檔,著名的軍事家劉伯承身上。但是鄧本人,卻更樂意說自己的本色是個軍人。顯然,人們日常的認知,跟鄧自己對自己的評價,有了很大的反差。

最愛讀金庸的老兵

說起來,中共具有文官形象的高級幹部,大多具有幾分文人甚至儒者氣質,而且出身多半是學生。但是,鄧小平卻不愛讀書,留法勤工儉學期間,大家都知道,他們都沒進學校讀書,但蔡和森、鄭超麟這樣的人,至少馬列經典著作,還是會讀幾本的。鄧小平雖然有「油印博士」的美稱,卻不愛讀書,只喜歡打撲克。所以鄭超麟回憶說,當年他動不動就教育年紀小的鄧小平,要多讀點書。然而,一直到晚年,人們都大張旗鼓地闡釋有鄧小平理論了,但真正的鄧小平,最愛讀的,居然是金庸的武俠小說。在那個我們都只能讀粗陋盜版的年代,鄧小平卻能讀到金庸親自送的精緻正版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依碧鴛」。我曾開玩笑地對某些鄧小平理論專家說,鄧小平其實不知道鄧小平理論是什麼,你們知道。應該說,鄧小平的自我感知很準,他就是一個老兵。

見血太多意志無比堅強

二戰和二戰之前的世界,是一個烽火連天的世界。那個時代的禍害是大兵,那個時代的英雄,也是大兵。從那個時代混出來的牛人,有幾個不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呢?一手攻克天京掃平太平天國的曾家老九(曾國荃),說他一生快意之事,就是殺人如麻,花錢如水。連那個喜歡跟文人詩酒唱和的徐樹錚,都感到「以殺止殺」是一件得意的事情。殺人,對於老兵來說,不算什麼。不是說他們個個嗜血成性,而是說他們見識了太多血,神經和意志,非尋常人可比。

毛澤東曾說,鄧小平開了一家鋼鐵公司。鄧的意志,的確像鋼鐵一樣,這其實就是軍人的意志,身經百戰的軍人的意志。這樣的意志,曾經讓有鐵娘子之稱的戴卓爾夫人,差點在記者面前,失神失足摔了跟頭。這樣的意志,也讓比鄧更強的政治強人毛澤東,雖然對黨內同志毫無情義,但卻也要讓他三分,兩次拿下,兩次都留有分寸,保留鄧的黨籍。至於鄧的同僚、部下,就更是對這個鋼鐵公司印象深刻。說要你做替罪羊,你就得做,說要拿下你,就會拿下。在鄧小平最後的輝煌,南巡之際,在電視堙A人們看覑鄧小平熱情洋溢地跟楊尚昆敘交情,但是過了沒多久,楊氏兄弟就從權力的頂峰滾落。

沒「鋼鐵公司」開放改革難實現

這樣的鋼鐵公司,只有在碰上美國人的時候,會打折扣。中美建交談判,美國就是在武器售台問題上不讓步,最後,兩國還是建交了。因為,中美建交,是開放的大局。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對美國日本開放,對歐洲開放。不開放,改革則無從談起。甚至,1979年的對越動武,從某種意義上說,都是對美國送的「大禮」(據說是李慎之的建議)。

開放,是鄧小平後半生事業中的大局。即使六四之後,整個國家向左轉,鄧小平選擇總書記,還是首先想找一個沿海開放城市來的人,以示儘管鎮壓發生了,開放的格局不變。如果說,毛澤東的業績,是創建了一個共產黨的國家,那麼,鄧小平足以讓人記得住的事業,就是改革開放,如果沒有了改革開放,鄧小平就會跟他眾多的同事一樣,被淹沒在毛的陰影堙C而開放,則是改革的前提。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在經歷了多年毛式的極權主義統治之後,如果沒有鄧小平這樣的人物,即使能夠啟動,也步履維艱。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的改革,比當年晚清的維新還難。畢竟,晚清不管多麼落後,市場還是存在的。做生意的人,不會被視為洪水猛獸。而改革之初的中國,讓農民自己種地,讓人們自由經商,都是大逆不道的背叛行為。一個年廣久賣瓜子發了點小財,居然會鋃鐺入獄,得由最高領導人鄧小平親自批示,才能暫時放出來。廣東、福建僅僅做了一點市場化的改革,領導人的頭上就烏雲翻滾,做檢討還是小事,項南等人還因此丟了烏紗帽。在一個女孩子穿樣式新一點裙子、男孩子穿條牛仔褲都會當成資產階級思想捱批的時代,改革開放的艱難,絕非今天的年輕人所能想像的。

傅高義先生將改革之初一系列中國領導人的出訪,比喻為日本明治時代的岩倉使團出遊歐美。然而,當年的岩倉使團回國,就做出了市場化改革的規劃,但是此番走出國門的中國領導人,卻只看到了人家精美的器物,先進的技術。也就是說,改革之初的多數中國領導人,即使走出了國門,其見識,也就是洋務運動初期洋務派的水平。儘管說,有文革的反面刺激,但是真正推動改革,沒有鄧小平和他的鋼鐵公司,估計也難。

三個雞蛋﹕改革開放黨領導政局

然而,即使像鄧小平這樣具有堅強意志的強人,推動改革事業,也必須維持政局的平衡。我們不知道,主持晚清新政的慈禧太后,在保中國還是保大清之間,有沒有做出最後的抉擇,如果她晚死幾年,會不會像後來的少年權貴一樣,在保中國和保大清出現碰撞的時候,選擇後者。鄧小平也一樣,他沒有在黨的事業和國家命運面前,做過選擇。也許,在他看來,兩者沒有矛盾。抗戰時的閻錫山,說他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的人,一個老蔣,一個是共產黨,一個是日本人,哪個雞蛋都不能踩破。而改革中的鄧小平,實際上也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一個是改革開放事業,一個黨的領導,一個是政局。三個也都不能踩破。改革和黨的領導不必解釋,所謂政局,實際上就是三種平衡,一是陳雲的鳥籠經濟和市場化改革的平衡,一個是前台年紀較輕的操盤者和後台元老的平衡,還有意識形態中,左和右的平衡。有哪個平衡被打破,在鄧小平看來,政局就亂了。

當然,在我看來,也許是局面更加複雜的緣故,鄧小平遠沒有閻錫山舞技高明,三個雞蛋雖然沒有踩碎,但破倒都是破過了。不僅前台操盤手接連兩任落馬,還發生了六四風波,中共不得不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出動軍隊開槍鎮壓和平示威的民眾,不僅讓自己的國際聲譽跌到谷底,甚至對自己以往的意識形態,也是一種深深的傷害,讓自己統治的合法性基礎,基本上損失到了最大限度。

六四論述成敗筆

談到這兒,我不得不說,有關六四的論述,是本書的敗筆。傅高義先生把鄧小平六四前的價格闖關視為敗筆,其實並不確切。市場化的改革,價格闖關,是早晚的事。儘管引起了震盪,民眾的不滿,但這種不滿至少在當時,沒有動搖中共統治的危險,作為改革的領導者,其實正好藉此推行政治體制改革,打掉那些阻擋改革的人,迅速建立市場體制,改變政治結構。事實上,六四民眾的改革呼聲,也恰好集中這方面。正像後來趙紫陽所說的那樣,事實上只有政治強人鄧小平,有資格推動這一改革,然而,他卻按兵不動,刻意小心怕踩碎了某個雞蛋。

可惜的是,傅高義先生對此卻沒有任何批評。雖然他比較客觀地陳述了鄧小平在六四前後的作為,點明了他對六四鎮壓的責任,但卻對此沒有過多的譴責,反而強調了鄧的所謂不得已。有意無意地,還把六四鎮壓後的中國經濟20年的繁榮穩定,跟鎮壓聯繫起來。他寫道﹕「在天安門事件後的20年堙A中國人享受覑社會相對穩定和經濟的快速增長,甚至是奇蹟般的增長。小規模的抗議不計其數,領導層為發生更大抗議的可能危險而緊繃覑神經,但是中國在『六四』之後的20年媮蚹K了更大的騷亂。今天,億萬中國人的生活要比他們在1989年時舒適得多。與中國歷史上任何時期相比,他們都得到了更多的國際資訊和觀念。教育水平和人均壽命也在繼續迅速提高。由於諸如此類的原因,中國人對民族成就的自豪感遠超上個世紀。」事實上,六四之後,中國馬上進入了嚴重的衰退,政治上的倒退,幾乎堪比晚清戊戌維新失敗後的情形。沒有招來義和團,已經萬幸。以至於鄧小平要重新啟動改革,居然需要採用「非組織手段」,自下而上的倒逼。傅高義先生所說的經濟奇蹟和繁榮,跟六四鎮壓無關,恰在於鄧小平南巡之後,局部地開放了政治,確立了市場經濟體系。

政改沒啟動繁榮帶來瘋狂貪腐

然而,即便如此,中國的政改仍然沒有啟動。連晚清那種預備立憲,諮議局的選舉都沒有,民間精英的參政,都沒有做到。所以,在經濟繁榮之後,無節制的政府擴張,瘋狂的貪腐,幾乎把經濟迅速成長帶來的民眾幸福感吞噬乾淨。被經濟高速發展激化的社會矛盾、官民矛盾、貧富矛盾,環境問題迅速惡化。中國社會結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平衡過。精英的大規模出逃,堪比當年廣東的大逃港,而官員的瘋狂掠奪,也舻近歇斯底里。也可以說,鄧小平的改革,一方面製造了中國奇蹟,一方面也把中國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境地。

「人民」只是抽象的符號

鄧小平跟台灣的蔣經國曾經是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同班同學,他們都是二戰留下來的打過仗的強人,但是,蔣經國開啟了台灣的政治改革,但同樣是強人,鄧小平卻把難題留給了後輩的庸人,平白增加了改革的風險,很大的風險。當然,在鄧小平的字典堙A沒有動搖黨領導的政改,他不是戈爾巴喬夫,更不是蔣經國。這就是鄧小平自己的局限,一直到死,他都是一個黨化的獨裁者。其實,他並沒有理解他所親手啟動的改革開放的真實意義。他自稱是人民的兒子,但這個人民的兒子對於對手無寸鐵的人民開槍,卻毫不手軟。說到底,鄧小平這個共產黨的老兵,他心目中的人民,還是抽象的符號,並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鄧小平時代》來了,在這個似乎又要重啟改革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好事。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再一次一起走過從前,那改革歲月的從前。

 

●□●□●□●□●□●□●□●□●□●□●□●□●□●□●□●□●□●□●□●□●□●□●□●□●□●□●□●□●□●□●□●□●□●□●□●□●□●□●□●□●□●□●□●□●□●□●□●□●□●□●□●□●□●□●□●□●□●□●□●□●




安裕:喟然四年

【明報專訊】今天的中國人民真是卑微得可以,汶川大地震都四年了,可是那些把小學生中學生壓得肝腦塗地的豆腐渣工程追究沒有一點進展。報上讀到的是遇難兒童家長只是要求當局一個「說法」,這是卑微不已的要求,只是要聽聽當局的解釋,和追究責任索取賠償還差十萬八千里。卻道是一個說法都沒有,記者採訪的家長是躲着跑着的受訪,彷彿豆腐渣工程是家長自己建出來而不是政府當局。

四年的概念是什麼?是奧運會由北京轉到倫敦,是美國總統由小布殊變成奧巴馬,是呱呱墮地的嬰兒今天上幼稚園,是剛進大學的少年變成學士袍在身的青年,是零天變成一千四百六十天。也許有人認為,在歷史長河堨|年是滄海一粟,不必只爭朝夕,更多的是說要向前看,不要讓歷史成為包袱。於是,幾百幾千鮮活的生命就這樣丟在凍結了的歷史時空堙A擱在那堙A永遠停在那堙C

錢鋼的《唐山大地震》有這樣的一段,唐山孤兒災後轉送到石家莊,「……到石家莊育紅學校時,綠豆粥和炸果子都預備好了,洗澡水也預備好了。水不冷不熱,不深不淺,據說巿委領導特地到澡堂瞧過,生怕水深淹了孩子……省市領導致歡迎詞,石家莊的小朋友致歡迎詞,接着是唐山孩子上台致應謝詞。那是一個13歲的男孩。他一上台,台下就有人哭了。他卻能控制住本人,繪聲繪色,講得清明確楚。只是說到『爸爸媽媽逝世了,是解放軍叔叔救了我』時,他掏脫手絹擦開了眼淚,但卻咬着牙沒哭作聲,進展了一會兒,又接着講下走。石家莊和唐山兩地的小朋友同台上演的時分,會場上傷心的氣氛達到了極點。瞧眾哭,正在後台的大人也哭,有個唐山孩子喊小芹的,她唱歌天真極了,瞧着她笑得那麼甜,真喊人受不了。為她伴奏的大人們哭成一片。坐正在台下的市委,忽然冠心病發作,昏倒正在地……」

淳樸未變

錢先生的《唐山大地震》讀過不止一次,每次翻到這些章節時總是不能自已,眼堣@熱。過了三十六年,當年無綫電視的新聞是怎樣報道我還清楚記得,那是文化大革命的最後時刻,是一年之內死了周恩來朱德毛澤東的一九七六年,我卻從錢先生的字埵瘨ˍ爸鴗F中國人民的美德。儘管那是身分不同,但有救死扶危的惻隱之心,書堣猺z趕到北京中南海的唐山礦武裝部幹事曹國成說:「『首長啊,唐山全平啦!』李先念、陳永貴、紀登奎過來把我抱住了。記不清是誰說:『別急,別急,坐下來,喝口水,慢慢說……』所有人都問:怎麼樣?我說着就哭了起來:『首長啊!唐山一百萬人,至少有八十萬還被壓着吶!』在座的人都哭了。」

《唐山大地震》所以成為不朽的報道文學,是因為它的真實。「在座的人都哭了」,我完全相信是真的,一個已然缺了總理的國家,還在狠批鄧小平「翻案不得人心」,仍然「要把毛主席偉大革命旗幟進行到底」的年代,空虛的不僅是政治和信仰的六神無主,還有面對晴天霹靂無力回天的無助,那種內心深處的悲哀誰都明白。今天想起《唐山大地震》時掠過心頭是「今夕是何年」的感嘆,我無法把四年前的川震放在三十六年前的唐山來看,然而中國人民的淳樸厚實從來沒變,變了的是國家。

台灣民風

韓寒去了台灣一轉後寫了一篇〈太平洋的風〉,從台北換眼鏡到丟了手機看到台灣的民風。不到一天就有三十萬點擊率,轉載十三萬,在我們眼中看來,乘客丟了手機在的士堙A香港可以找馬路之友幫忙,找到的機率是有的,但應不致於丟了一個找到一個;換眼鏡卻得到一副隱形鏡片,我作為四眼一族倒是未聽過香港也有這些,卻是不只一次螺絲脫了隨便找家店都無償替你更換,問店員「幾多錢」的回應是淺淺一笑「唔使啦」。說的也是,一顆螺絲釘該如何收費,是一毛還是五毛還是一元,工料費外還有店員的工務費最後都免了。這不算是美德,但肯定是助人的風尚。韓寒在台北的遭遇也許會在香港重演,丟了手機尋回,換眼鏡不成卻有一副隱形眼鏡,這不是我們獨厚於韓寒,也不是什麼陰謀詭計要坑你一筆,而是我們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堛滷虼|。

忘記教育

香港有人天天大吹要搞國民教育,我在facebook看到陳雲把課本上載,那是常識科的配對題,其中兩則的答案安排是「香港回歸,就是一個被人領養的小孩 ——回到親生媽媽的懷抱」,「每年回歸紀念日——香港人都會熱烈慶祝」。我不會爭論這些,在七百萬人媮`會有人同意或者不同意,我想說的,如果這些是國民教育的一部分,我們的下一代會變成怎樣?會是認為川震豆腐渣學校死難兒童家長不識大體給祖國抹黑,抑或是受外國勢力慫恿惡意醜詆國家。不要說這是杞人憂天,三年前六四二十周年,就有這些正紅旗下成長的大學生說出一模一樣的話:八九學運是給祖國抹黑、受到美國為首的西方反動勢力資助;當然還有天安門沒有屠殺這些質疑,帶出來的是所謂「理性討論,平衡客觀」。我每次想起這八個字總會失笑,理性討論,說穿了就是偷換概念,這些破伎倆實在低水平得可以,今天我如果要研究秦始皇有沒有焚書坑儒,這可以是理性討論,二千年來留下的古籍不多,考古專家參與是必須的;但六四到底有沒有開槍有沒有殺人,有必要那種各打五十大板的「理性討論」?一九八九年看到天安門發生什麼事的人還沒有死光,今天仍然活得好好的,像候任特首梁振英,你去問這些人,馬上可以說出一大段現場所見。就等於你要知道香港下任特首姓甚名誰,不必討論也毋須理性,直接走去問就知道答案。

這是事出有因,包括香港在內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都在推行一種忘記教育,把所有官方認為不應該留在人民胸臆中的都忘得一乾二淨。在大陸,這種教育是通過強制政治課消音,然後再祭出一套名為大國崛起的邏輯加持,就像陳雲在facebook上載的那篇配對題一樣,「一百年前,清政府無能——外國人霸佔了很多中國的領土」;之後就是「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從物理而言,這是實話,沒有中共就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但不可以理解為共產黨救了中國。可是這類偽邏輯這幾年間很流行,原因很巿儈,moneytalks,有錢使得鬼推磨。韓寒在他們博文說了出來,「文化,法制和自由是一個民族的一切,別的國家不會因為你國的富豪瘋狂搶購了超級跑車和頂級遊艇而尊敬你的國民」,儘管韓寒欠缺了更廣袤的歷史感,台灣今天的民主是打拚回來的,不是國民黨的施予。

氣虛血弱

不過,韓寒訪台後的自我批判,從側面道出了今天大陸一些人的心結;而余英時教授早前寫給台灣朋友的一封信,對那些一心以為錢便是一切的中國人也許更殘酷:「稍知中國大陸內部真實情况的人,都不會為中共表面的『經濟繁榮』所惑。從中共『維穩』經費超過國防經費這一點來看,這一政權已在無比的恐懼和慌亂之中,正符合『日暮途窮,倒行逆施』的古話。剛剛發生的薄熙來大案和陳光誠國際事件,都為我們提供了最可靠的事證」。八十二歲的余英時是錢賓四先生的學生,歷盡抗戰內戰,上下六十年,他看到的中華文化在這一甲子堛熔M洗殆盡,也看到胖子的氣虛血弱。

今天中共的經濟起飛歷史上不止是它一國,戰後的日本亦曾經如此,也是先辦亞運再有奧運,接下來是世界博覽會,所不同的是日本早了四十年。不能欺騙我們說這是沒有先例,更不應說禮崩樂壞是因為沒有先例下的走錯路。我不會服氣。日本的起飛不在於經濟,更重要是社會上另一股力量的振興——新聞傳媒。七十年代田中角榮隻手遮天,《文藝春秋》一篇調查報道捅出田中接受美國飛機公司利益,田中就得下台;八十年代末,《朝日新聞》把利庫路特醜聞公諸於世,從竹下登到宮澤喜一統統落馬。你可以說今天日本仍是派閥割據黑金四起,但日本一天還有四大報,政客一天還不敢亂來胡來。

川震四周年揭示的不只是豆腐渣工程爛帳,也不單是官員尸位素餐,而是一個欠缺監督的大國的虛胖。這幾天讀報讀得喟然,想起四年前那張紅領巾小學生橫七豎八滿身厚灰壓死的那張照片,鼻頭再一次酸起來,這筆帳在這個國家若真的是沒法算清,我們上愧列祖列宗,下愧萬千黎民,再也說不上是人了。

Tags: 安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