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诗名穿过大半个中国

人物2015年01月20日

友人告知,最近的网络红人余秀华,是个农民诗人。接着发来两首诗:《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很狂飙,蛮拼的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以及《一院子的玉米棒子是多么性感》,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我粗鲁地把它们想成男人的生殖器官\我把它们踢飞起来 \或者把它们踩扁\没有谁阻挡我成为一个女王,很黄很暴力。农村妇女也疯狂?!每隔几年,寂寞的诗坛总会搞出点事儿,热闹一阵,比如诗人赵丽华的梨花体,比如山东作家王兆山在汶川大地震后写下的纵做鬼,也幸福,比如车延高的羊羔体等。这一回,惊世骇俗的诗句,加上农民身份,动静大了。

放在中外诗歌史上看,各种惊世骇俗都被前世诗人折腾过了,也还是能吓人一跳。即如上世纪初,一班新潮人物胆子大,用白话写诗,惹得一片笑骂。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只忽飞还\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胡适,1916年)这是什么呀?大白话,流水账,村夫伧妇、引车卖浆者言!既不合辙,也不押韵,这也叫做诗?更有我冒犯所有人,一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汪静之,1922年),令道学家大摇头,慨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些诗,当时气坏了饱读唐诗宋词的老先生,今天看也并不怎样,却是中国现代白话新诗的开篇诗章。后来到了八十年代,又有所谓崛起的诗群,中国,我的钥匙丢了(梁小斌,发表于1980年)我正步走过广场\剃光了头 \为了寻找太阳(北岛,创作于文革后期),曾经被批判的朦胧诗,今天看,明白如话,哪里朦胧,而当初的忤逆不过是对于政治教条的怀疑与不屑。这一回余秀华写诗,即便是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不过是鲁直一点,并没有跳出诗人前辈拱出的天地,没有冒犯诗歌先贤,只是撩搔了网民。

余秀华生于1976年,是湖北省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村民。她出生时逆产,造成脑瘫,是行动不便的残疾人。《诗刊》编辑刘年在余秀华博客上发现了她的诗,惊艳于诗中深刻的生命体验、痛感,于2014年第九期刊发了她的诗。 11月10日诗刊微信号从中选发了几首,于是,农民,残疾人,诗人,三种标签引爆了对她的热议。有人说她的诗写得很棒;有人说如果不是残疾人,她的诗不会那么让人感动;她的农民身份,也引发人们的好奇心。

如果不是诗人的农民身份,估计不会激惹起网民注意。如果余秀华的诗不是挂在网上,尽管已经在中国顶级诗歌杂志《诗刊》上登载,也不过像许多优秀诗人那样在诗歌界以外不被人知。功夫在诗外有新解。这也是诗坛的无奈,颇有悲剧感,当然换个角度看也有喜感毕竟获得成功。除了《诗刊》刊登她的诗,其他的诗歌杂志也一拥而上、将她的诗像玉米棒子一样摊开来晒,出版社蜂拥而至,又被请到中国人民大学参加诗歌朗诵会,见到形形色色的诗人、诗评论者以及热情的大学生,她的诗刷爆微信朋友圈

看诗人照片,纯然一三十来岁朴素农村妇女,脸上有风吹沙土的粗糙感。这个村里人的诗,却并不农民。

而此前的农民诗,又是怎样的?曲有源老汉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之比兴,或者小靳庄赛诗会上小脚老妪的顺口溜之趣味?太老的黄历了。余秀华的诗早已完成诗学美学的更新换代。任选一首她的诗都可以看清楚这种变化:

在打谷场上赶鸡

然后看见一群麻雀落下来,它们东张西望

在任何一粒谷面前停下来都不合适

它们的眼睛透明,有光

八哥也是成群结队的,慌慌张张

翅膀扑腾出明晃晃的风声

它们都离开以后,天空的蓝就矮了一些

在这鄂中深处的村庄里

天空逼着我们注视它的蓝

如同祖辈逼着我们注视内心的狭窄和虚无

也逼着我们深入九月的丰盈

我们被渺小安慰,也被渺小伤害

这样活着叫人放心

那么多的谷子从哪里而来

那样的金黄色从哪里来

我年复一年地被赠予,被掏出

当幸福和忧伤同呈一色,我乐于被如此搁下

不知道与谁相隔遥远

却与日子没有隔阂

这首诗除了打谷场的场景是农村的,蕴含其中的情绪、思想却并不囿于这个村庄,其诗艺技巧与任何当下写诗的城市诗人、学院派诗人比,不存在城乡差别。如果她不是已然从所谓农民诗人的窠臼中突破而出也许她压根没听说过曾有那样的农民诗人,就是我们该从对农民的传统理解中跳出来、重新得出一个接近中国农民实际的结论。

都在说,乡土中国消失了,其实,这一代看电视、上网、玩手机的农民,也早就不是以往我们印象中的传统农民了。余秀华虽然是农民,却是高中毕业生,对中外诗歌有过不少涉猎。而且她也不是没有走出过她的村庄,诗人身份以外,她还是参加湖北省运动会的象棋运动员。所以,由农民诗人而生出的关于底层的悲催想象,与余秀华诗人的实际情形之间的确存在较大反差。

她的诗很现代,且有女性自觉-某女权网站已贴出她很多诗。虽然诗里还摊着一院子黄色玉米棒子,但那穿过大半个中国所获得的开阔眼界,已超越了乡村,看见火山,河流,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枪口下的麋鹿和丹顶鹤,与横店类似的故乡这哪里还是村姑农妇的识见?这首最广为人知的诗,甚至超越了个人生活,去关心公共事务,已然是宏大叙事了。

果然有人把她比作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这样遥远的比附,是基于两人都有石破天惊的意象和比喻、都不受规范约束,还是祝福她像艾米莉狄金禁虽一生囿于小镇、诗歌却早已飞遍全世界?

这样宽泛比附,目前还不足以带她穿过大半个中国、走向世界。倒让人瞬间误以为艾米莉狄金森也是身体残疾的诗人呢。也许,如果她健康,她就不会写诗了,早穿过大半个中国去打工了。残障将她留在村子里。她之所以写诗,是因为她写每一个字都要克服残障带来的困难,她要用最大的力气保持身体平衡,还要用最大的力气用左手压住右腕,而诗的表达可以最简约、字数最少。身体的残疾,对精神的影响,对诗歌的影响,不言而喻,也早有学者做过科学的探讨。余秀华说,因为写诗,她才感到完整、不再残疾。病蚌成珠。受伤的生物,出于本能,分泌愈合的汁液。诗是诗人的分泌物。诗是情绪的宣泄。读她的诗,能感受到沉潜的阴鸷和压抑不住的狂暴,被重重击打的痛感。残疾亦是力量。余秀华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好脾气的人,她的诗的力道即由此生成。

她写诗,也会泼妇骂街,当所有努力抗争都落空的时候。她说自己本身是农妇我没有理由完全脱离它的劣根性(余秀华,《摇摇晃晃的人间》)这也许刚好匹配她诗中的某些赤裸的粗鄙。这里粗鄙非关道德,仅指一种美学风格,风格是特色。一部《诗经》,是中国诗的原典,也同时保存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优雅风致、时日何丧,吾与汝偕亡的切齿激愤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的小民碎碎念絮絮叨叨。具体到余秀华的粗鄙,或者农民诗人桂冠的意味,也许说的是她的诗直见性命,是生命歌哭,是生活必需品而非装饰品。那仿佛也是用了最大的力气呼喊出的睡你,粗鄙而力道十足,也许就将成为她永久的徽章、诨号和旗帜。

脑瘫而能成为诗人,诗人还是农民,这是双份的励志正能量心灵鸡汤。只是,如果人们卸掉了基于优越感和怜悯心生出的审美宽容,这个诗人的诗还会被激赏吗?但余秀华已经不耐烦,她说:我希望我写出的诗歌只是余秀华的,而不是脑瘫者余秀华,或者农民余秀华的。(《想拥抱每一个你 余秀华北京之行略记》,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的官方微信)
 

祝她好好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