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鹽田居》觀後

 

林鼎

 

看過香港電台拍攝的《歸鹽田居》之後,當然有不少要講的話。

 

我到過鹽田仔很多次,有記憶的有三次,兩次参加工作營,一次在九八年除夕帶着家人回去訪尋舊跡。若連迎月晚會計算在內,大概在這埵竁L了廿多天。除了家和學校宿舍,鹽田仔算是我一生中可數的渡宿最多的地方。

 

第一次工作營,六四年七月十八至廿八日,我們應村民要求在此築一條八百尺長的水泥路。這是服務隊成立半年後的第一個工作營。築路方面的技術,我們已從西貢坳累積了不少,但舉辦工作營的經驗是完全空白的。要照顧幾十人膳宿和工餘後節目安排,使参與者從城市舒適的生活到適應鄉村簡陋之環境,從家堻n卧到睡學校的枱椅或打地鋪,從浴缸水厠到井邊淋浴和乾厠,還有同學的健康和環境衛生等等問題都是從未遇到過的。

 

這十一天,我們都像初為人父似的緊張。日間開工,晚間開檢討會。雖然工程方面每天都是捷報,指標都能超額完成,参加與留營人數踴躍,沒有同學生病,除了蚊多與天熱,難於入睡外,聽不到任何埋怨。工作營辦得很成功,而且還出現了梁秋嵐、許祖華、劉漢威、林澄江等一批新骨幹,使得中後期才出現於西貢坳的"新鬼"如張成平、鄔天賜、何銳添、鄭家慶、馮川寶、胡文焯、馬廣智、吳廣仁、植揚威、余均灼等還未渡完新鬼蜜月期就變成了"老鬼"。可惜鹽田仔之美,却因事務而來的壓力被我等辜負了。

 

第二次工作營此工程與六六年沙螺灣的工程其實只是大小高低之不同,而且無須在堤道上放一層三文治石屎,只在堤的表面放一層水泥便可,比起沙螺灣工程,這只是小兒科。但参加人數相當多,西貢坳和第一次鹽田仔工作營的人馬繼續在此營中出現,最令人興奮的是沙螺灣工作營的新生力量,已成了此次活動的骨幹,就當年日記所見,包括周慶平、李焯芬、李美賢、胡錦生、楊萬強、李樹章、黃孝基、楊鍾基、胡仲豪、盧志明、李思穎、徐惠文、董玉瑛、譚婉然、鄺美玲、伍月華、陳國泰、蔡志良、梁熾焜、葉萬權、陳星章、李翰堯、陳重馨、姚柏昂、何景明、蘇碧嫻、曾保和、李志超、馮蘊莊,張凱嫻、劉淑輝、劉連芳、陳潔歡、梁美嫻、馮月琼、馬碧鶼、和已故的劉大鈞、陳仲訓。,六七年八月廿三日至九月四日。工程是在堤的兩側加厚,鞏固連接鹽田仔與滘西的要道,防止海水從裂縫和小洞渗入衝斷原有之堤道。

 

經歴了第一次鹽田仔工作營和沙螺灣後,工作營的日常運作,已再不能給我們造成壓力。大家對一天三餐只付港幣兩元的膳食也很滿意。練就金剛不壞之身後,連蚊子都無從埋身了。這麽一來,工餘後,大家都能盡情欣賞身旁的一景一物。鹽田仔與滘西之美就更多的被發現出來。

例如,近在眼前的天主堂夕照,尤以在收工時分,站在防波堤鹽田仔一邊的高點回望,村屋、鹽田、雜樹都已在冥色中失去了綫條和細節,只有天主堂反射着太陽最後一道餘輝。座落在山頂的教堂,就如浮在空中的神廟。聖潔的白牆,點綴着反差強烈而極富節奏感的的窗牖。光芒四射的十字架,在藍天白雲背景襯托下,無須任何信仰,此時之心境都能階及神明了。還有,站在我們用作宿舍的澄波學校,只要向前遠眺,就可欣賞到山映斜陽天接水之佳景。加上眼看不到的由天朗氣清,日麗風和的怡人氣候產生出來的感覺,與富有人間生活氣息的田園聲音,使鹽田仔與滘西由一幅幅的田園山水畫,變作成一首田園交響曲。如果說田園交響曲是一幅有聲的田園山水畫,那麼鹽田仔與滘西就是創作田園交響曲靈感之現成源泉。每一景一物都是一組組的音符,無處不呈示着節奏。

 

這就是使我隔了廿多年後,趁返港訪友之便,還特別要回鹽田仔去的隱因。

 

九八年除夕,我第三次回到鹽田仔,帶着全家回到魂牽夢繞的營地,一方面想向大兒子比對一下當年老子精神豐富的和他現在物質豐富的兩種不同之大學生活,另一方面希望看看這舊地的近况。可惜本意還未說出,便被眼前棄置的荒村、高可及腰的亂草嚇得口啞目呆。幾經辛苦,才找回迷失在叢生雜草中的第一個工程。

澄波學校關閉了,黑板仍留下最後一課粉筆的字跡。天主堂和以前用作女宿舍的校舍已找不到接近的通路。村屋還在,只是破舊不堪,大門都被長長的樹幹橫鎖着。碼頭依舊,却失去了與外界聯絡的功能。防波堤也仿佛馱不動世道的滄桑,再不修補,很快便會陷落無存。用作鐘鳴鼎食之銅鐘,依舊掛在天主堂與學校間的樹枒上,被風雨侵蝕得好像得了皮膚病一樣,鐘下堆着脫落的碎片和紅得像血水的水漬。澄波遠眺的夕陽山外山之遠景,仍穩約可見,不過,一部份已被沒有修剪的枝葉遮擋住了,教堂已被蘆葦叢林掩蓋着,再無法反映夕照之光華。昔日的營友,近况如何?是否有回來探望呢?站在這荒蕪的廢村中,看到它經不住歲月煎熬的風燭殘年之晚境,只有默默的對它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