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浪與逆流中的歸舟

 

 

划船去塔門是我還在大學時的一件往事。距今已四十五年了。由於對水性的無知和強烈尋奇探勝的心理驅使,使自己體驗了一次有生以來最可怕的經歴,使一次極平常的划艇變成了終生難忘的記憶。

 

六三年暑假的一個早上,校友田金忠、他弟弟田金標在馬料水碼頭附近的海面划艇時與我相遇。他說要帶他想入讀崇基的兄弟参觀校園附近景色。我忘記了為什麼也划艇跟着他們,但我是跟着他們到烏溪沙去了。

 

正當我們要離開烏溪沙準備返回崇基時,便看到不遠的水面上有一漂浮物。時而擊起一些浪花,時而像魚背露在水面上。我曾到過烏溪沙多次,從未見到過水面有此種現象。遠望不知為何物,靠迎又怕是什麽水怪。遲疑了半晌,大概是人多互相壯胆緣故,我們還是抱着不入虎穴之心情划了過去看個究竟。

 

原來只是一塊潮退時才突出水面、能容三四人站立的岩石。後來查香港地圖才知此岩石叫燈洲。燈洲本身沒有什麼特別。不過環繞在它周圍的暗流,却不可等閒視之。不知是否因為我們沒有摸清暗流的規律,就想靠蠻力划離此處,抑或是什麼的。總之,第一次試图離開時,我們的小艇就像繫在無形的橡皮帶上一樣,划離了多少就被拉回去多少。燈洲好像磁鐵一樣吸着我們。後來幾度嘗試變換位置和方向,才擺脫了暗流湧動的回力。雖然只是短暫的困擾,但也够費勁了。

 

如果我們對水性有較好的認識,我們應該警惕到暗流已向我們發出了警告。划艇不只是懂得使艇在水上按照自己意志移動這麼簡單,更重要的是要懂水性,而水性是難以預料的。像我們如此可憐的配備,對水性的認知這麼淺薄,又無任何安全預防措施。這媕雪穘N是今日泛舟最遠的終止點,而不是邁向吐露港沿岸的起點。想以蠻勁征服能載舟亦能覆舟的水流,只是妄想也是危險的。可惜我們沒有聽懂它的警告。

 

就這樣一站過了又一站,企嶺下,深涌,荔枝莊……。直至我們到了吐露港口的响螺角時。塔門已近在咫尺。去與不去塔門?不是我們的問題。我們的問題是只想着能否前進而不想着怎樣回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老人不死總會有幾個年青時大難不死的奇遇故事留傳下來。我們划艇去塔門之故事,就是在這種沒有後顧的情况下產生出來的。借着退潮的助力,完全不費推移之力便橫渡了大鵬海峽。最後塔門也在我們的脚下。從村民的口述,我們是最早以划艇方式登陸塔門的大學生。我不敢說後無來者,但前無古人則是當之無愧了。

 

六十年代初期,由於交通不便,很少外人來塔門。任何生面人的出現,都引起一陣騷動。記得我們剛踏上渡頭,村民便上前向我們問長問短,並殷勤地帶領我們到岸上的茶寮飲茶。站在茶寮外的村童就像在動物園看動物一樣以好奇眼光望着我們。好像我們是長着四隻脚一條尾的。這時這些離島村童是多麼單純,對他們來說,山、林、海、樹、牛、鳥……都沒有城市來人那麼陌生。

 

参觀完塔門後山一望無際的大鵬灣和那令我憶起童年的瓊林小學後,便離開塔門踏上歸程。這時大鵬海峽還是風平浪靜的,很順利便划進海峽中間。待將靠近港口,仍未到達棺材角時。(以上很多地名是後來查香港地图才知道的。)便明顕地感到逆水行舟的吃力。雖然落槳時已加大力度與深渡,但艇好像還是以進一步退半步的步伐移動。這是去塔門時我們沒有預想到的。

 

經過燈洲一役,為了避開暗流,明知岸邊水流速度較為緩慢,也不敢靠近岸邊。更甚者,當我們還忙着迎戰逆流的時候,海陸之間的温差起了變化。海面開始刮起了陣風,白頭浪代替了粼粼碧波。小艇摇晃不定,好像不聽指揮似。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當時我們的處境是非常惡劣的。如果我們向着吐露港方向行駛,艇側就受到風浪直接冲擊。不但有水打進艇內,間中遇到較大的浪時,還要以身體重量向相反方向來保持艇身的平衡,否則就會大量入水或有翻艇可能。如果我們把艇頭迎向風浪,避開艇側受風浪沖擊,艇就像遊樂場的磽磽板一樣,船頭高時船尾低,這樣不但阻力大,而且偏離了回到吐露港的方向。再加上逆流,甚至有可能再被捲入暗流。我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眼前困境。我們只識得手忙脚亂地應付着四面襲來風浪,維持小艇不被衝到大鵬灣去。

 

海面如此寬闊,我們的小艇在大自然力量的面前,渺小得根本不成比例。置身於風浪與逆流的處境中,我雖然竭盡所能地去掌握自己的航向,但可能做的實在很少。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風向或水流有了改變,也可能是我們在與風浪搏斗中,練好了技術,學會了掌握正確的航向。總之,就是這樣誤打誤撞的脫離了險境。進入吐露港內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我們基本上是按照原來綫路返回崇基,除了沒再繞去燈洲。只在烏溪沙時,因已餓得無法忍受才停了下來,向着烏溪沙孤兒院有燈光的地方去找人""些食物和飲水。好像還賒帳買了些干糧,記憶中翌日中午我再回孤兒院還錢。 
 
两年前,在多倫多與田金忠談起此次經歴時,他說:自此以後就再沒有划艇了,想起來仍心有餘悸。我雖然繼續划到崇基讓我離開為止,不過就再沒有跨越雷池半步了。不是因為被嚇怕了。我認為這次的經歷是由於我們對水性的認識不足,警惕性不高和沒有週詳的安全準備所造成的。千萬別把我們偶然的遭遇,看作是必然結果。意外與安全時常是一件事情的两個方面。不要因沙蟲而斬掉了脚趾。

 

不過也得提醒大家,這是一次十五小時多的航程,絕不要把它當作兒戱看待。縱使身體條件處於顛峯狀態,在沒有水,沒有干糧,沒有錢,沒有後備的船漿與漿架,也沒有任何遠行裝備的情况下,划着兩艘當年陳伯出租的、只供人在碼頭附進消遣的小艇【註】。從晨早六時出發,至晚上九時許才返回宿舍。這是極不好受的旅程。離開艇仔返回宿舍時,脚好像不長在自己身上的;站立時,脊背不能伸直;坐着時,臀部肌肉好像薄了一寸。回到宿舍後,第一件事就是睡在床上,疲倦得有氣無力的趟了大半天。望着腫脹得比平常大一倍的手掌時,還會無奈地自言自語說句何苦來哉?

 

當然我也沒有後悔。如果把我們一生中最黄金的時刻,完全為了功課和考試而忙碌着,過後再回去翻閱自己大學生活這一頁時,是否會因為有太多空白而悔恨?可惜我們都是生活在以勤有功,戱無益為主導思想的時代。可能的選擇沒有太多。順應潮流就不要亂闖,在指定的安全泛圍內享受湖光山色。若要迎向風浪、挑戰逆流就要付出一定代價。正如風浪與逆流中的小艇,有時甚至不知道應向着那一個方向去努力。但在搏斗中,你會慢慢的學會去掌握着自己的航向,走着自己要走的路。

 

【註】崇基開始有艇仔出租大約是六一,六二年左右。校園內近男宿舍的鋪仔老板陳伯把從荔枝角某遊樂場買回來之二手舊艇,以港幣90元包括運費之價轉賣給同學的。我們是第一批有私家艇的崇基宿生。當時我們都是窮學生,也不能化太多時間泛舟,獨资購入一艇不但不可能而且沒有必要。所以私家艇大多由六至七人合資購入。當時有私家艇的崇基學生不多。租艇的都是以遊玩性質較多,甚少聽到有超越烏溪沙的。